如果說孫志剛的死換來了中國收容制度的廢除,那么,魏則西的死經過輿論的大規模傳播究竟能夠給醫療產業帶來哪些正向的變化?不知道百度、莆田系醫院、政府監管部門經歷過這次事件之后,會不會有一些實質的改變。
在莆田系醫院被千萬人聲討的同時,網上也在流傳著一份詳細的莆田系醫院的名單。很多人按圖標記,收藏起來當作黑名單用。由于占據了將近80%的份額,莆田系幾乎成了民營醫院甚至民營醫療產業的代名詞,被莆田系陰影影響下的民營醫療產業出路在哪里?醫療產業必須國有化才能辦好嗎?
一、莆田系原罪
從最早的江湖游醫開始,一直到現在開始擁有獨立的國際化的三級甲等醫院,莆田系目前已經占據中國民營醫療機構80%的份額。
莆田(中國)健康產業總會是迄今為止全球最大的健康產業聯盟組織,擁有全國8600多家民營醫院會員,提供100多萬醫護人員,年診療量約為1.69億人次,年營業額達2600多億元人民幣。涉及婦產、心胸、腫瘤、神經、眼科、肝膽、口腔、整形外科、美容、皮膚病、中醫等專業,大大推動了中國民營醫療體制改革的進程——莆田(中國)健康產業總會官方介紹。
莆田人吃苦耐勞,愛闖敢拼是毫無疑問的,但是莆田系醫院二十年的發展歷史也伴隨著無數的坑蒙拐騙,伴隨著無數個家庭的血淚——無數百姓的血汗錢都通過莆田游醫的“敢拼敢干”裝進口袋。
從最初的皮膚病到性病到婦產到人流到美容整形和癌癥,什么掙錢做什么,哪種病利潤高就進入哪個領域,沒有客源創作條件產生客源……這可是人命關天的醫療行業。在缺乏有效監管的情形下,把資本逐利的本性演繹得淋漓盡致。
莆田系的發家是當時歷史條件下的產物,也是老百姓看病難的現實需求導致的。通過2006年《瞭望東方周刊》采訪莆田系祖師爺陳德良時的描述也可以一窺端倪:
“經過幾年行醫之后,東莊人發現,醫療界的另一新興領域——性病市場越來越大,轉做性病行業更加賺錢。陳德良告訴《瞭望東方周刊》記者,“到了1990年前后,當時社會上賣淫女之類的開始多起來,性病市場前景很好,當時的國有醫院很少有人愿意去治這個病,也不敢打廣告,國家有這個漏洞,老板們就投機倒把搞進去了,說實話,當時確實有些亂收費的現象。”陳德良笑著坦率地說。”
在當時,公立醫院不僅沒有性病科室,甚至連看性病的醫生都沒有。但事實上,就像陳徳良所說,伴隨著改革開放,1990年前后這種病逐漸多起來。需求多了就形成了市場。于是莆田游醫就迅速切入這個市場。你不得不佩服人家的商業頭腦。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是我,那個時候會不會也去做這個生意?但我應該不會像莆田游醫那樣沒有生意的時候找一些有性病的人來一個地方嫖娼,通過傳染性病來增加客源。至于夸大宣傳、過度醫療及亂收費那都是司空見慣的常態了。
二、懲罰與洗白
如何懲罰?
莆田系的醫院全部關掉,或者充公讓國有醫院全部接管?
莆田系的詹林黃陳四大家族全部判刑,所得資產全部沒收充國庫?
——很多人估計這樣想,但這恐怕也就只能想想了。
一是“鼓勵民間資本參與發展醫療事業,促進民營醫療機構健康發展”已經成為國家醫改的決策方向,成為發展我國醫療事業的一個路徑。二是市場經濟已經深入人心,中國不可能再完全走公私合營改造資本主義企業搞農村公社的老路。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劉延東2月18日至20日在福建考察時指出,要積極鼓勵社會力量舉辦醫療事業,扶持民營醫療機構發展。要優先發展非營利性醫療機構,引導民營醫療機構與公立醫院公平發展、互利共贏。(新華網2014年2月21日)也就是這次視察,莆田系的翁國亮獲得了跟領導人匯報莆田民營醫院發展情況的機會。
2014年6月28日,莆田(中國)健康產業總會成立,選舉產生首屆領導成員。原全國人大副委員長莆田籍的陳至立擔任莆田(中國)健康產業總會總顧問。
不管以前的原罪要不要糾,但是他現在的從良行為你是支持還是不支持?他要建高標準的三級甲等醫院,他要規范莆田系醫院的亂搞行為,他要引進國外的先進診療技術……他要開始更多的給社會創造正面價值,你要阻止嗎?
以莆田系的詹國團為例,在接受創業邦采訪時這樣表露心跡:
“我們一生應該給社會留下什么東西,給下一代留下什么東西。所以2003年,我決定回來做三級甲等醫院。那年我39歲。”
“那時候大家都在做專科醫院,我在國外看到的東西跟別人不一樣,最后做出來的作品也不一樣。我的家人、我弟弟、我叔叔,所有我的部下,當初沒有一個贊成的。事實證明,10年前我做的新安國際醫院,給我們行業爭了臉,不然你說莆田人都辦了幾千家醫院,沒有一家三級甲等醫院。我不就給莆田人爭了面子嗎?這就是我驕傲的地方。”
你不管他動機是什么,贖罪也好,希望賺更長遠的錢也好。這是莆田系從良的一個開始。如果過去的惡沒法追究,眼前的向善似乎值得鼓勵。況且這些人早就留了后手,國外護照什么估計早就辦好。逼急了直接留國外不回來了,你貌似拿他也沒辦法。
2013年11月,新希望集團創始人劉永好、地產商馮侖、華夏醫療集團董事局主席翁國亮牽頭成立“醫健聯盟”(中國醫療健康產業發展策略聯盟),14名會員中有8位莆系老板,下轄全國1000余所醫院。最近,他們拿到了平安銀行100億的授信額度。
雖然控制著全國80%的民營醫院,莆田老板們卻始終隱身幕后,旗下的醫院名字也是五花八門看起來毫無聯系。現在,他們正在努力擺脫“莆田游醫”的惡名,試圖做出一批高端連鎖醫院。(南方周末)
至于懲罰,不論有關部門會不會直接懲罰莆田系,股市上大家用腳投票的效應已經顯現。2015年5月3日股市收盤,莆田系的華夏醫療大跌13%。和美醫療大跌8%。我相信經過這次事件,莆田系很多內幕已經廣為人知。在這個資本多元的時代,喪失信譽是一個致命的缺陷,市場的優勝劣汰機制也會讓違規者受到應有的懲罰。
三、監管部門在哪里?
無論民營還是私營,如果沒有監管,都是一樣的。政府最關鍵的是監管職能。
10年前,新華社旗下的《瞭望東方周刊》雜志對民營醫院存在的種種問題有過深入的調查,并呼吁監管。(《誰在掌控中國民營醫院?》《莆田系民營醫院:洗不清的原罪?》)
10年后,報道揭露的問題依然存在,報道期待的答案依然沒有答案,報道擔心的后果卻最終殘忍地成了現實 。
逐利是資本的天性,只有法律和監管才能讓資本發揮它的正面價值。莆田游醫的亂象絕不僅有十年,但是十年過去,沒有看到莆田系受到什么太多的懲罰。
過于輕微的行政處罰、難以落實的刑事責任追究以及衛生部門的監管缺失,滋生了尋租空間和腐敗溫床。從心理學角度講,這種制度監管的缺失去掉了他們(莆田系)負罪感,消除了他們的羞愧。”據打假英雄王海說,“據我了解,他們甚至認為這不是犯罪,而是一項事業。”這里我不由想起“助紂為虐”這個成語。調查組在調查百度,其實更需要調查的是醫政、工商監管部門。
有關部門監管得了“武媚娘的胸”,怎么不能監管得了虛假醫療廣告?充斥各大衛視電臺的虛假醫療廣告多少年了仍然綿延不絕。谷歌曾做非法藥品廣告,被罰5億美元。而在連年的輿論炮火中,百度和莆田系似乎總能全身而退。今日,因為魏則西之死,而引起的輿論怒火,不只是對百度和不良醫療機構的聲討,更是對多年來一些政府部門監管放縱的不滿。
四、民營醫院還要不要,醫改之路要不要繼續
在莆田游醫聲名狼藉的情況下,很多人是不是覺得“醫院一姓公,什么問題就解決了!”?
我只要收藏了莆田系醫院的全部名單,我就可以永遠不會被騙了?我認為這樣想“too young,too naive”了!因為除了純粹的民營醫院,很多公立醫院都很莆田系有不同程度的合作。隨便舉個例子,我現在打開詹國團的新安國際醫院的網站,這是莆田系詹國團傾心打造的第一家綜合性三級甲等醫院(商務部和衛生部批準)。
新安國際首頁顯著位置有一個橫幅banner,如下圖:

上海華山醫院新安國際、上海腫瘤醫院新安國際、上海復旦兒科醫院新安國際……這些醫院都是大名鼎鼎的公立醫院,你能看出點什么嗎?
再看一張圖:

這張圖顯示的是莆田系醫院上海柯萊遜生物與全國各大公立醫院合作的名單:遼寧省人民醫院、重慶腫瘤醫院、鄭州大學第二附屬醫院、天津人民醫院、佛山市第二人民醫院……不用再舉例了,這也許僅僅是冰山一角,你看不到的合作和滲透要比這多的多。在市場經濟時代,純凈的“公立醫院”已經很少很少。
事實上,醫療資源的缺乏并不是因為民營資本的介入,相反是行政干預過度。目前醫療行業出現的問題并不是因為有民營資本的介入,而是因為監管不力和存在腐敗。如果完全回到一切靠國家的大鍋飯時代,那會是一場災難。對莆田系的窮追猛打如果變成“只有公立醫院才是出路!”方向錯了,會更可怕。
我在想二三十年前如果不僅僅是莆田系這一幫人全國各地開診所,而是更多的資本參與進來開診所,會不會好很多?至少還有個競爭,讓這個行業不至于在一個圈子的控制之下,把“罪惡”當“事業”來經營。
民營資本參與醫改的大趨勢是不會變的,多元化的民營資本參與醫療產業競爭利國利民
我國公共衛生的基礎設施薄弱、醫療服務體系和公共衛生服務體系相對落后。各地衛生資源配置和政府財力差異很大,公立醫院改制面對的實際情況和需求又大不相同。
不少依賴土地財政負債累累的三四線城市,拿什么提升公立醫院的診療水平?二三十年前的地方政府和軍隊武警醫院缺錢導致莆田游醫趁虛而入,今天地方政府還缺錢,怎么辦?要么完全由國家財政來承擔,要么,是完全放開,讓所有的民營資本都參與。
地方政府缺錢,這是一個普遍的現實。人民群眾需要更好的醫療產業服務這也是現實。資本的逐利也是一個現實。讓民營資本公開透明的參與到地方醫改的過程中,政府從嚴監管,制定嚴格的審核和懲罰機制。讓資本的正面價值充分發揮,才能讓人民享受更好的醫療服務。
國家層面對民營醫療產業的政策支持
2009年,“新醫改”出臺《關于深化醫藥衛生體制改革的意見》,提出“鼓勵和引導社會資本發展醫療衛生事業”,其中包括參與公立醫院改制重組。
對于民營醫院而言,最重要的政策體現在醫保準入、銀行貸款、土地、稅收和人才五個方面。2013年,國發40號文件《國務院關于促進健康服務業發展的若干意見》出爐,在政策“落地”上較以往有大幅推進。
2014年“兩會”,國家衛計委主任李斌提出“四個放寬,一個簡化”,在資本進入門檻和人才流動、多點執業上再次給與支持。4月初,國家發改委等三部門提出“放開非公立醫院醫療服務價格”,為民營醫院價格松綁。
《十三五規劃綱要》指出:要完善各類社會資本公平參與醫療、教育、托幼、養老、體育等領域發展的政策、鼓勵社會力量興辦健康服務業以及醫療衛生和養老服務相結合的服務市場,擴大政府購買服務范圍,推動競爭性購買第三方服務,增加醫療和養老服務和產品供給。
國務院4月26日印發《深化醫藥衛生體制改革2016年重點工作任務的通知》,明確指出:“鼓勵社會力量舉辦醫養結合機構以及老年康復、老年護理等專業醫療機構。推動醫療衛生服務延伸至社區、家庭。完善政策措施,積極推進發展醫療旅游。”
中央越來越大力度的支持,旨在利用民資力量,撬動公立醫院改制的鐵板。那么,現在莆田系民營醫院聲名狼藉,這讓其它躊躇滿志參與到健康醫療產業的民營資本情何以堪?
先看兩組健康醫療產業投資數據:
伴隨著中國逐步進入老齡化社會,中國的醫療健康產業已經發展成為一個近4萬億的市場。這個市場在過去的五年中保持了超過20%的年復合增長率,預計在未來五年它的規模還將翻一倍,達到8萬億,接近屆時中國GDP的10%。(易凱資本:2016年醫療健康產業投資報告)
按照國家“十三五”規劃綱要,健康中國的建設將從全面深化醫藥衛生體制改革、健全全民醫療保障體系等八個方面推進。預計“十三五”期間圍繞大健康、大衛生和大醫學的健康醫療產業規模有望達到10萬億元量級。這無疑給中國醫療健康產業興趣濃厚的海內外資本提供了巨大的機會。(2016中國醫療健康產業投資峰會)
民營資本參與健康醫療產業幾種模式
第一種:就是風口浪尖的莆田系
從電線桿到院中院再到自建醫院,草莽特色明顯。目前這個群體也有兩極分化的趨勢,做的大的正在忙于洗白走正規化品牌化的道路,開始從良;三四線城市做的比較小的繼續原來的野路子,和媒體和監管機構和患者玩蒙人游戲。
第二種:外資背景的高端醫療機構,專門服務高凈值人群
第三種:互聯網巨頭布局模式
阿里騰訊等,充分利用平臺自身的互聯網技術和大數據優勢,爭取做到醫藥產業鏈全覆蓋。
第四種:互聯網醫療創業者包括搭載移動互聯網風口的移動醫療產業
大咦嗎、丁香園、360健康、醫學界、好大夫在線、愛耳時代、美年大健康、春雨兒科醫生等公司,主要提供面向C端用戶的產品服務。
第五種:VC和投行參與模式
馮侖、劉永好、陳東升、鼎暉、清科、紅杉資本、北極光創投、銀來集團等通過VC或產業投資的模式參與醫療健康項目。
第六種:公立醫院的PPP模式改革
通過鼓勵社會資本參與的模式,提升地方醫療服務水平。不少上市公司已經加入到醫院PPP模式的搶奪中:
海南醫藥:1月,海南醫藥與泰州市姜堰區人民政府、銀康(上海)健康發展有限公司共同簽署了《戰略合作協議》,三方共同整合泰州市姜堰區醫療機構資源,以擴大集聚區醫療服務能力及規模。
尚榮醫療:4月8日,尚榮醫療(002551)與寧陵縣人民政府簽署了《寧陵縣人民醫院病房綜合樓項目、寧陵縣婦幼保健院病房綜合樓項目寧陵縣招商引資建設項目合作協議書》。公司于2016年3月1日收到中標通知書,該項目總投資額為人民幣2.5億元。
第七種:那些出離體制的個體醫生們
越來越多的醫生逃離公立醫院。僅2011年一年,上海某公立三甲醫院就有20名醫生辭職,北京協和醫院內科曾一年內有10名醫生辭職。
急診科大夫于瑩、婦產科醫生龔曉明、兒科醫生裴洪崗、北京協和腎內科主治醫師朱巖和著名心血管專家胡大一、上海東方醫院血管外科主任張強……一批公立醫院的精英開始出來創業,無論是獨立開診所還是進行互聯網+項目,都在為中國的醫改事業趟出一條不同的道路。
第八種:治未病的醫養結合模式
治未病的醫養結合產業更需要民營資本的參與。中國中醫科學院廣安門醫院花寶金教授因擅長治腫瘤,患者趨之若鶩,一號難求。然而,花教授卻并不開心,他說:“我行醫幾十年,每天都在拼命看病。結果,病人不僅沒有減少,反而越治越多。作為一名醫生,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和花教授的感觸對應的是一組數據:“根據全國腫瘤登記中心發布的2015年報顯示,2011年新發癌癥病例約為337萬例,比2010年增加28萬例,相當于每分鐘有6人被確診為癌癥。”
我希望的是醫院越來越少,而不是越來越多,因為病人越來越少了。而現在的情況是學校和學生越來越少,醫院和病人越來越多,這是一個嚴峻的問題。隨著老齡化社會的到來,通過有效的預防和健康養生,避免一些大型疾病的發生,才是解決老百姓醫療問題的最好辦法。以銀來集團的候鳥式醫養結合養老健康城為例,可以隨時滿足老人健康養生+旅游+康復醫療多種需求,是老齡化時代一個典型的“治未病”模式。
所以,“治大病”“治已病”有回報,“治未病”“健康養生”更要有回報。但事實上,治大病無論是效果衡量還是給病人帶來的感受是不一樣的,治未病不會給病人或對象帶來刻骨銘心的感受,往往得不到對象的重視。太多的人在人生最后的短短幾個月花費了一輩子90%以上的醫療費用。
醫養結合的治未病產業更需要民營資本的參與:一是公立醫院的資源本來就有限,救命已經力不從心;二是不同的人對于治療未病愿意付出的成本是不一樣的,不適合在公立醫院開展。
隨著市場化改革的推進,醫療生態的良性競爭將會越來越白熱化,也會讓優質民營醫院站在風口上,獲得更大發展空間。
2016年是金融行業洗牌年,2016年也許也會是民營醫療機構的洗牌之年。只是相對于金融行業的群雄紛爭,中國的民營醫療機構卻是莆田系一家獨大。魏則西事件的突然發酵,既讓民營資本面臨壓力,也可能導致民營醫療產業的秩序能夠被打破,充分競爭的格局出現。在更加嚴格的監管制度下,這也許是件好事。
公立醫院負責公益性普保型醫療,民營醫院負責市場化差異化醫療服務供給,公私各司其職運轉有序,搭建一個監管適度、公開透明的高效醫療供給體系是中國醫改的理想目標,也是中國醫患人群的福祉所在。
作者:王帥,銀來集團產業觀察編輯
